咖啡
空白非黑色
01
我喜欢喝咖啡,但这种天赋并非与生俱来。
我第一次喝咖啡是在六七岁的时候,全家人陪着患癌的爷爷去三亚旅游。在飞机上,我闻到了咖啡的香味,那味道勾着我的眼神——旁边的男乘客抿了一口咖啡,闭上眼睛,似乎有人给他做按摩一般享受。
“姐姐,我要一杯咖啡!”
是的,小时候的我嘴还是很甜的。
空姐的脸上带着标准的微笑,把一杯黑咖啡递了过来,轻轻放在桌板上。
年少的我充满了好奇,那是一种叶公好龙式的热情,大人们也会有,一般是在暗恋时,但即便与此对比,我依旧觉得我对咖啡的热情更甚。
“啊!”
又苦又烫,这是咖啡赤裸后给我留下完整的第一印象。
咖啡没有浪费,被母亲喝了。其他人都在睡觉,爷爷也靠在座椅上,紧闭着双眼,像是体内有什么东西正在熔化一般。
至于后来又怎么爱上咖啡,这我已经记不清了,不过我觉得背后必然有一些复杂的原因。就像是有人爱喝酒,有人爱抽烟,有人爱和女人搂搂抱抱一样,现在的科学似乎可以做出些许浅显朦胧的解释,说些什么咖啡因,多巴胺的东西,可问那些人为何每人喜爱的东西不同时,他们又要故弄玄虚,或支支吾吾地说到基因去了。
后来我明白了,生与活之间是有距离的,中间夹着什么东西,要用一些或苦涩或有害或既苦涩又有害的东西塞满,我选择了咖啡,有人选了烟,有人选了酒而已。
至于这距离是什么,为什么要填满,我想没人知道。
至少我不知道。
爷爷去世那晚,父亲在大门外抽了一宿的烟。
02
“花钱买苦水喝!”
父亲是这样评价我点的咖啡的。
自那以后,我很少点外卖到家里来喝咖啡了,最多趁他上班后喝杯速溶。
我并没有放弃,我周末经常去一家小咖啡店,那里的咖啡是老板现磨的,用豆算不上顶级,连高端也算不上,手艺也一般,不过还算便宜——当然,也只是对比而言,事实上,喝咖啡几乎是我零用钱的全部出口。
另提一嘴我很喜欢老板安静地磨碎咖啡豆时的声音,我的爱意似乎也要被融进去,最后再落入咖啡回到胃里。
最后进入马桶里。
其实想到最后都要进入马桶里,喝什么也许就无所谓了。
可是爱啊!这东西是讲不明白的啊!
——
在居民楼的一楼,门口有处小庭院,行道树的树荫直遮到门口的台阶上,院子里则是整齐的草,偶尔出现几朵花。
另提一句,院子里石头路上那些鹅卵石很好,踩起来很舒服。
再里面就是我常去的咖啡店——“雾岛咖啡”。
很遗憾,这里不临海,也不多雾,盛产的只有无穷无尽的霾。
很奇怪的,雾岛就出现在这里,像是很久以前就在这里,以至于它奇怪得理所应当。
老板是男的,身材很壮实,一年四季穿同样款式的白衬衫,衬衫下隐隐约约显出肌肉的痕迹,下身则是西裤加皮鞋,脸上的五官立体,留着男人都觉得性感的胡子。(也许这样性感的胡子是每个青春期男生的梦想吧)
总之,是个让男生看了也能一眼心动的中年帅大叔,像是某部电影的主角。
店内的装修也十分温馨,一切都是木质的,一切都是木质的,人进入其中仿佛是被各色的木板包裹住了,像个树屋。唯一的缺点可能就是太小了。
细小的地方也很用心,书籍,杯具的摆放等等,不多赘述。
总之,我成了这家店里周日上午的常客。
“喂,小子!喝点什么?”
这是老板和我说的第一句话。
03
“喂,小子!喝点什么?”
老板当时满脸笑意地趴在柜台上,眼角的鱼尾纹很是明显。这种自信的笑更加凸显男人的英俊,帅的太突然,以致于我连嫉妒心都来不及产生。
后来他告诉我,我是他周末的第一位顾客。
——
不怎么明显的地点把门店淹没在寂静之中,很少会有人来,我走进来完全是抱着试试看的心理。
我点了一杯焦糖玛奇朵——不是最好,但大概率也不会出错的选择。
我找了木头凳子坐下,拿出带的书来读。
咖啡豆正在碎裂着,我第一次亲眼看见手冲咖啡,之前都是去星巴克那种连锁店。
“听音乐吗?”老板抬头看了看我,额头上有些许抬头纹。
“好。”我回答道,等待着这位中年男人音乐品位方面的展示。
音乐舒缓地到来,缓慢的节拍撞在木板上,转过头又撞向另一块,像一瓶美酒在玻璃瓶中酝酿,自然的气息呼吁而出,灵魂在香气与节拍的涟漪中漾荡着。
咖啡来了,被装在精致的咖啡杯中,镶有金边,搅拌棒也是金色的,插入云彩般的拉花中。
味道算不上仙品,但这十几平的世界已然是仙境了。
04
我喝完咖啡后总会一直坐到中午,在一旁吃碗面,再以学习为名义回到家,装作累坏的模样。
有一天我喝完咖啡,照例读着书。
“小子,读的什么书?”老板过来,边收拾杯子边问。
我用食指放在正读的那一页,合上书展现出发旧的封面。
“《细雪》,谷崎润一郎的《细雪》。”
“唔,日本作家。”
“嗯。”
“你爱读书吗?”
冷不丁的问题让我一时间无法作答。我读的书不多,而且大多读的粗糙,但也总爱拿着一本书,这算是“爱”吗?
愣了几秒,我给出了一个暧昧不清的回答:
“算是吧。”
“我不爱读书,”他干脆地说,“我已经三四年没读过了。”
“为什么?”
“读书就要思考。”
我点点头:
“你讨厌思考?”
“算是吧,”他也点点头,“不思考者的幸福,有如一只不知晕船的猪。”
中岛敦在《悟净出世》中如是写到。
05
有一次周日睡了个懒觉,迷迷糊糊地起来,已经快十一点钟了。起来在阳台上伸了个懒腰,阳光毫不吝啬地照射到身体的每一寸肌肤,我似乎在融化。
在被晒成一滩软泥之前,我朦胧的脑海记起了某种香气。
咖啡,唔……
还要去吗?这是个值得思索的问题。
肉体总是先于心灵做出行动,等反应过来时,我已经快走到咖啡店门口了。
推开门,熟悉的门铃声响起。
老板用手拄着的忧愁的脸上浮现出惊喜的笑容。
“小子,怎么才来?”老板又笑了起来,和初见时一样。
“睡了个懒觉,一下子就到中午了。”我此时已经与老板蛮熟络的了,“怎么,没有我你还开不了张了不成?”
老板露出微笑:
“可不是。”
老板做了两杯咖啡,给自己做了一杯拿铁,在我对面坐下。
“我这儿啊,也就周末有几单,上午只有你常来,下午到也有几位老主顾,可就是太吵闹。”
“唉,不景气啊……”他如此说道。
“没考虑做做外卖啥的吗?照你这么说,你的生意净是亏钱了。”
老板喝了一口咖啡,无奈地摇摇头。
“钱不钱的无所谓。”
我不由得轻笑了一声,一个做生意的,竟说“钱无所谓”。
“你别笑,”他显然是注意到了我嘴角喷出的咖啡,“我开这店也就是打发打发时间,找几个好友聊聊天,把余生过好就是了。”
“不缺钱?”
“不缺钱。”
“啧~”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浓郁的香气在口中扩散,
“牛逼!”
“哼,有钱在这也没用,”他鼻子狠狠出了一股气,似乎对我的轻蔑多少有些不满,“钱买不了顾客,更买不了人心。”
“别啊,你每周免费送我一杯咖啡就能把我买下来了。”我打趣着。
“你丫做梦!”
说完我们两个都笑了起来,他浑厚的嗓音把我的声音包裹起来。
这天之后,我的咖啡就变成五折了,我也有零用钱干别的事了。
“和大人交朋友就是这样啊。”我回家的路上嘀咕着。
——
“你是要上半身还是下半身。”
“滚。”
06
生活已经被每周一次的咖啡腌制入味了,比上学还要理所当然的事,对我来说也就只有去那家咖啡店喝那杯咖啡了。
秋日已至,真想不到明年去外地上大学后这生活应该怎样过下去。
也许当时的我会说:
“咖啡?无关紧要的事。”
我不希望自己成为那种人,至少现在不想。
以后未必。
——
我喝咖啡已不用带书了,我和老板已经彻底成为好友了,边喝边聊上几句,评论下咖啡的火候,世界的局势……
有时忘付咖啡钱,下次补交时他就会摆摆手:
“得了吧,你可得了吧。”
我无可奈何地放下手机,我知道,我灵魂的一部分早已从木板的缝隙中扎下根来了,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就好像血管已经生长进入肿瘤里。
“那我们的血管里流淌的应该都是咖啡。”
老板听完这个比方后如此回应道。
“那可麻烦了。”
“为什么?”
“验血糖的医生应该会很困扰吧,忽高忽低的。”
浑厚的笑声从胡子中传来,壁橱上的杯子似乎也震动了几下。
“你们年轻人都讲这种笑话?”他强止住笑。
“不,”我配合地微笑了一下,嘴角露出几丝苦涩,“这应该叫做冷笑话。”
“确实很冷。”老板也忧伤地说。
他的身影似乎瘦小了些,他和我一样,像个病人。
两个病人的故事。
07
秋深了,昨晚一场大雨,把枯叶毫不留情地击落,湿润的叶板板正正地躺在马路上,人行道上,院子里,等太阳一晒,它们又卷曲起来,佝偻起叶脉。
诗人口中叫“落木”的东西,我却只看见了树死亡后的残肢,大自然是个变态的杀手,把生物从肉体到灵魂一一肢解后才作罢。
老板似乎不这样想,“却道天凉好个秋。”
——
我来时,老板正在打扫院子里的落叶,我也去帮了点忙。
落叶堆在角落里,也许会思考哪一阵风会再度将它洒向天空。
我面对落叶,想得出神。
“要踩就踩吧。”老板看着我的背影说到。
“踩什么?”
“落叶啊。”
“干什么?”
“小孩子不都爱这么干吗?”
“不不不,”我笑着摇摇头,“踩落叶的灵魂在于一片一片踩,这就像是薯片的与土豆块的区别。
“要求到还蛮多的。”老板转身进入屋子。
——
“你们上学都干什么?”老板举起法压壶仔细端详着。
“学习,扯皮,上课睡觉。”我扳着指头数着,“偶尔谈恋爱。”
“和我们当时差不多么。”
“你不懂,现在上学可没意思多了。”
“这话说的,我们上学要是有意思还逃什么学。”
我喝口咖啡,表示对话题的终结。
再熟悉的忘年交也都会有代沟,无法避免的事。
“那你谈恋爱了吗?”
“失败了。”
“分手了?”
“屁!”我把杯子放下,“特么表白就没成功。”
“为啥啊?”
“因为她几乎不认识我。”
“你小子拣了个陌生人表白?”老板疑惑地皱起了眉毛,皱纹构筑出一个诡异的符号。
“我喜欢她一年多了。”
“一句话没说过?”
“没说过。”
“牛逼。”
“我是不是有病?
“何止,还特么犯贱,那怎么可能成功么。”
“切,我都能来你这喝咖啡,有什么不可能的。”
“我的咖啡不好喝?”
“屁!”我又一次爆了粗口,“我特么哪点不行?”
老板被逗笑了,我却不由得更恼怒了些。
一口气沉了下去,吸了一大口咖啡的香气。
“王八看绿豆的事。”我嘀咕着。
老板背着我在水槽旁边洗杯子,没听见。
“真特么**!”我吼了一声,把老板吓了一跳。
骂的是什么啊?不是她,不是老板,不是咖啡……
骂的是什么啊,特么的。
08
“为什么叫‘雾岛咖啡’啊?”我摆弄着桌子上的插花。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想叫就叫咯。”
“我的意思是,”我轻咳了两声,“像这种东西哪怕是灵光一现,归根到底也是有原因的吧。”
“你觉得呢?”
“是‘悟道’的谐音吗?”
“我倒没想那么多,不过这么说倒是蛮有禅意的。”
他把咖啡端过来,接着补充道:
“我前妻很喜欢这个词。”
“哦?离过婚的男人可是很有韵味的呢。”
老板不顾我的冒犯,接着说下去:“她说希望以后有钱了,能去一个被雾笼罩的海岛,这样她的世界就不再有——”
“不再有边界了。”
“唔,”他并不对我的补充有所惊讶,只是淡淡的肯定,“怎么,很有诗意吧?”
“确实如此,但是抱着这个理想生活,恐怕会……”
“我没能让她达成理想,她的生命因为我戛然而止了。”喝过咖啡的他吐出一口气,有酸涩的味道。
我没吱声,因为我确实不会以某种方式来面对这种沉重的话题,只好看向门外的落叶堆——秋风正在无情地一片片剥夺走它的生命。
“我喝多了,让他开车接我。那天晚上雾很大,吸口气连肺都会变得冰冷。”他深吸一口气,似乎重新回到了那个夜晚,“一个醉驾的畜生肇事逃逸,她和她肚里三个月大的孩子一同死了。”
我们这里一般不说死,说是“走了”,可走了就是死了,小时候我常对这种说法表示不解,可那天真的听到“死了”这个词时,心里不免的一紧。
沉默着,只有两个人呼吸的声音,一种无形的雾弥漫着,让人张不开口来。
“那个畜生最后怎样了?”我低声问,声音低沉得可怕,不像是我说出的。
“掉到河里淹死了,三天后我看到了他的尸体,在下游的河岸,发胀,发臭,腐烂,像一套胶皮。”
那着实是个恶心的画面。
“我到现场时已经是事故的第二天凌晨,警察来到饭店门口,接我到现场,雾散了一些,地上结满了霜,只有蔓延的血液变成黑色。”
说出这些话的他很平静,目光中有不可侵犯的柔软,可见他已经把这一切在心中咀嚼千万遍了,讲给我的,已经是反刍出来的草料——简短而干脆。
他说他自那以后就把酒戒了,也不再读书了。
他说他真特么是个混蛋。
他还说
爱雾的人死在雾里,爱酒的人被酒撕碎。
果然,每个人都不具有与生俱来的爱喝咖啡的天赋。
老板洗着杯子,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那天晚上的路上,像是撒满了盐。”
09
我把用零用钱买来的波洛领带送给他,天气冷了,他又穿上了一件西服外套。
“送我的,小子?”他一高兴就叫我小子,他正摆弄着胸前的领带。
“嗯?还算合适?”
“嗯,还得是你小子。”说着老板便笑了起来,领带上的金属随着他胸部的起伏把吊灯的光反射得一闪一闪的。
也没有很合适。我的心里是这样想的,也露出了微笑。
一个领带让这位“不差钱”的老板笑成这样,真是奇怪。
——
“小子,来尝尝。”
我来时,桌面上已经放有一块蛋糕,我用叉子切下来一小块,放入口中。凉凉的一块在口中被唾液融化掉,浓郁的抹茶味道散发开来。 “嗯,很不错。自己做的?”
“嗯”老板满意地点点头。
“这下下午饭也可以在这儿吃了。”我露出满意的笑容,又吃了一块蛋糕。
“你小子。”他也高兴地笑起来。
欢快的笑声在小店里荡漾,和音乐的节拍奇妙地相合。
——
周日陪母亲出去买东西,路过了一家瑞幸咖啡,香气从现代化的店里流淌出来。
“不买一杯吗?”母亲贴心地问道。
我本来已经打开手机上的软件,准备下单了。
“算了吧。”
我关掉屏幕,拎起大包小包又走下去。
“我给你转钱。”
哪里是钱的问题。
微信里两条未读消息。
一条是老板得知我今天不来,说的“好吧”,
至于另一条,没什么。
是一个月前我给那个女生发的晚安,她回复的“嗯”。
我没舍得打开。
10
两个男人都心淡如水,需要一笔浓墨。
冯唐说过:“女人要么像玉,可以盘;要么像书,可以读。”
周日的店里,从此多了本书。
——
我推门进入店里,竟有一位顾客,还是女顾客。
老板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惊人地读起书来。
生活变化得比梦还快,至少我从未梦到这种场景。
“哟,来了。”老板的声音也柔和了些许。
手中的书是《山月记》。
“嗯。”
“老样子?”
“嗯。”
“坐吧。”
“好。”
我坐到另一张桌子边上,偷偷观察着这位女顾客。
年纪和老板差不多,一头黑色披肩发,毛衣里有件衬衫,下身是卡其色的长裤,白色运动鞋。
重新看向她的脸时,我已经在和她四目相对了。
“小伙子,多大了?”
“十八。”
“年轻真好,”她喝了一口咖啡,好像是美式,“不过我这个年纪已经拨动不了十八岁少年的心了。”
“那可未必。”老板一脸坏笑地看着我。
“四十岁的大叔应该更有吸引力吧。”
那女人笑了起来。
“我说你们两个,哈哈哈。”
“让我猜猜你的年龄吧,”我笑了笑说道,“二十八?”
“嘴这么甜可是要招蚂蚁的。”女人又笑了起来。
老板端来咖啡,笑着说:
“这么会说话,那应该有女朋友了吧。”
“哎哟!”
咖啡店里的笑声如此欢快,在我的印象里,似乎是第一次。
“我说你们……”女人止不住地笑。
——
女人喝完咖啡就走了,把钱压在杯子底下。
“没什么想法?”我半开玩笑地说。
老板收拾好杯子,把那几张泛黄的纸币拿在手中久久地看着。
“这年头还有人用纸币。”
11
天气愈发冷了,枯草和落叶一同冻在土壤上。
店里愈发热闹了,咖啡的香气与三人的笑声渗透入木板中。
老板和那女人也熟悉了,现在我们三个都坐在同一个桌旁。
话题也自然而然地转变了,变得轻松,变得浪漫。
像是从一个梦境到了另一个梦境。
两人似乎已经在一起了,生发出独属于伴侣之间的默契。
——
“你们俩,”我放下杯子,咖啡上荡起了淡淡的波纹,“是不是已经在一起了?”
“呃……”
“是。”女人的回答干脆利落。
“啊?那我只好放弃希望了。”我摇摇头笑着。
“小方已经同意了,我们打算明年开春结婚。”
“这才知道小姐贵姓,多有失敬。”我做作地说。
“什么小姐,应该叫方姨吧。”
女人打了老板大臂一下,他有些摸不到头脑。
“方姐~”
“对啦!”方姐笑了起来,一如初见那日。
12
普罗米修斯给人类带来了火,让人们烹饪、取暖、照明,人们却用它来焚烧,纵火,吸烟。
这句话不是引用,是我自己的文字。
——
我说过,自然是个变态,肢解一切——
包括希望。
冬日的烈火呵,何时熄灭。
——
周日走在街上,飘着细雪,一男一女的身影站在警戒线前。
是老板和方姐。
他们都叼着烟,黄色的警戒线像是伤疤,在空中交错着束缚。
我该如何描述,这灰烬。
黑白灰交织着,泼洒向四周,混浊地被搅动、被涂布。
“前天晚上烧的。”老板盯着破损的门框。
“他知道你今天也会来。”方姐盯着墙上的黑色痕迹。
我盯着招牌,“雾岛”已经脱落,黑色的痕迹标显着旧日的轮廓。
那日晚上,我的确听到了消防车的警笛声,很远,似乎与我无关。
可是真的很近,近到眼前,消失的过去。
“那天我听见——”我低声说。
“为没有三只眼睛而悲伤是愚蠢的。”
老板说出这句话后,身子似乎瘦小了些。
同样是清冷,这个可悲的男人也未能留住第二个雾岛。
——
自那以后,我常梦到那个场景:细雪、房屋、两人。
梦越做越清晰,似乎在脑海中清洗了一遍遍,把杂质都抹去了,直到,直到只剩下那片被埋没的世界。
再之后,有一天早上起来,回味梦中的场景。
那细雪越发像雾。
凝结在冰中的烧焦的木板,也越发像一座岛屿。
而老板和方姐,则一遍遍地把烟里最肮脏的部分吸进去,再吐出来,像是两根烟囱,身子锈死在地面上,沉默着吐出一口口白色的雾。
13
初一,拜年回家后,躺在床上,给老板打了个电话。
“喂,哪位?”老板的声音中透露出藏不住的疲惫。
“过年好呗。”
“哟呵,雅兴啊!过年好,过年好——小方,你去把鞭炮铺开!”
“喝,放鞭炮呢。”
方姐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老张,这鞭怎么点不——”
噼里啪啦的声音传来,把一切声音都淹没了。我转头看向窗外,烟花一个个升起,铺满了整个夜幕。在这夜幕下,他们此时也在某个角落放着鞭炮。
声音停了,老板喜悦的声音传来。
“对了,我们新店明天开业,我一会给你发定位。”
电话断了。
我打开窗户,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再把它呼出来,层层的雾在眼前停留了些许时间。
“也许新生活就要开始了。”我这样想着。
“要是有根烟就好了。”
我又吸了一口气,又吐出雾来。
我似乎担心的不再是自己的成绩单,而是某些,某些……
楼下的鞭炮又噼里啪啦地响起来。
14
初二,我去了一趟老板的新店,换到了一个繁华一点的街道上。
哦,对了,名字叫做
“芳”。
呵。
——
“老板?”
我推开门,看着新店里的装修,现代化了许多,更像是一家现代的商店了(这么说似乎也不不对,不过对比过去大概是这样的印象)。
少了很多东西,自然那种独特的韵味消失了。
墙上已经没有容我扎根的木板了。
“嘿!”老板走出来,满脸笑容,身上穿着毛衣,“小子你来啦。”
我想张开双臂抱他一下,最后只是用诡异的姿势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容易啊。”
“是啊,不容易啊……”
“这店新装修的?”
“把原来的装修改了改,没那重新装修的精力了。”老板额头有汗,笑了笑。
我环顾四周,似乎是想要寻找什么。
“方姐呢?”
“啊,她晚些来,我先来这边收拾收拾。”
“你们俩,什么时候结婚啊?”
“唔,到时候再说吧,”老板的眼神躲避着,“喝杯咖啡吗?”
“不了。”我看向老板好似被灼伤的眼睛,展现出无限的宁静,“站一脚就走了,家里还有不少事呢。”
“啊,啊,这样啊。”老板似乎恍然大悟一样,夸张的动作后隐藏的是什么?
总之,站在我眼前的这个男人,已然让我感到陌生了。
——
我踢开门口的一团积雪,漏出被冻在泥土表面的枯叶。
死亡的岛屿,是否已逝。
15
无论如何,周末又能来喝咖啡了,这总是好的。
——
“芳”的生意要比“雾岛”好上不少。据老板说,就连工作日的下午都能卖出好几杯,店里老板和方姐总是忙得团团转。
“那不错啊,起码是正收入了。”我应和着。
“是,你方姐让我别那么任性了,钱得多攒点,防老防病么。”
“有道理的。”我点点头。
方姐推门而进,睡眼惺忪。
“哟,你来啦。”方姐伸了个懒腰。
“正好,让方姐陪你一下,我先出去办点事。”
“大老板现在可真是忙啊,来个顾客都得车轮战。”我无奈地笑笑。
“怎么,对我还无话可说了?”方姐笑着问我。
“不敢不敢。”
“那就是不敢说咯。”
“您可就放过我吧。”
方姐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我,眼神直直的。
“方姐不来一杯吗?相比以前,老板的手艺可是精进了不少啊。”
“得了吧,天天闻这个味都要闻腻了。”
“对了,你和老板的婚事怎么样了?”
“你可别提了,”方姐满脸的怨气显露出来,“我一和他提这事,他就一点也不耐烦。哪里是结婚,都快变成逼婚了。”
“可能是开新店顾客多了压力大吧,倒也正常。”
不知道为什么,一句简单的安慰的话,竟让“雾岛”这个词反复在脑海中出现,方姐也似乎在沉思着什么,大家沉默着,构筑出不约而同的默契。
我看向门外的老板,他手夹着根烟,举着电话似乎在说些什么,面色凝重。
“他刚才还跟我说要省省钱呢。”
“是吗?还挺自觉的。”
我察觉出了什么,并没多说。方姐举起我的咖啡,一饮而尽。
16
“小子,你喜欢的那个女孩怎么样了?”老板冷不丁地问正在看书的我。
“咋能不能不哪壶不开提哪壶?”
“你不都快毕业了么,一点想法没有?”
我喝下一大口香草拿铁,今天的咖啡不是很苦,但是很香。
“还能咋办?”
老板不说话,看着自己粗糙的双手。
“过去就过去吧,早晚有一天,把她忘了,再找个新的,日子不都这么过么。”我说。
“你这话里有话啊。”
“要么独守过去,要么面对未来。方姐和我说了,你要是真放不下你也别祸害了人家!不上不下你想干嘛?”我把书扣在桌面上,气愤地喊起来。
“不是你想的那样。”老板低着头说。
很难想象我当时是以何种情绪来训斥老板的,也许只是觉得这个中年男人过于窝囊了。每当我回忆起这件事时,我的内心就无比痛苦,像是被木刺扎入心脏。
方姐推门进来。
“他方姐,你可帮帮这孩子支支招吧,别毕业了连恋爱都没谈上呢。”老板挤出一丝笑容,转身走向后厨。
“哦,是么?”方姐疲惫地说,也进了后厨。
我当如何,自觉多余的我,拿起书,推开门走了。
17
春天来的似乎比以往要早一些,百日誓师很快就要到了,这次来是和他们道别的,以后可能没有时间再来了。
走到门口,隔着玻璃门,看到老板和方姐两人隔着柜台比比划划,像在吵架。
我不善于应对这种事,这点上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我把脖颈往衣服内缩了缩,去隔壁的便利店,买了一瓶热的costa咖啡,一个人坐在路旁的长椅上,自饮自酌了起来。
桃花,梨花都还在花苞里,有种久别重逢的亲切感。
可一想到落花,又不免得有几分悲伤。
“既然如此,何必呢?”
我问花苞,喝了一口热咖啡。
——
过了一会,身后传来玻璃门被打开的声音。
我没有回头。
脚步声急促地奔向远方。
我没有回头。
没有第二个脚步声传来。
他没有追上来,像过去一样,像落花一样。
我起身了,静静地离开了。
我始终也没有回头。
“小子?”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有些疲惫,不免还有些惊讶。
“要高考了,我就来看看。”
甩下这句话的我,
依旧没有回头。
我知道他不会追我,
我们都是过客罢了。
对过去越留恋,对未来越迷茫。
18
生活真正忙起来的时候,一转眼就会过去。刚穿上短袖校服,整个高中生活就开始远离我了。
这一年来,我并没有怎么努力,看看小说,睡睡觉,写写小说,生活似乎被这些对别人来说毫无意义的事情堆砌满了,只有在缝隙中会插入写写作业,听听课这样。
这是不正确的,但我本身就不是个正确的人,所以似乎也无伤大雅。
努力不会背叛自己,即便是失败也可以作为慰藉来满足一个人的心理。但像我这种背叛努力的人,自然也就只好接受最终的结果。
西电的计算机,也算是万幸了。我并不悲伤,并不喜悦。
生活还是那样,只留着我呆呆地看着手机。
我把每一条祝福消息一一点开,最后的最后,是那句“嗯”。
我点开了,似乎这样就能放下。
她去了哪里我不知道,但肯定离西安很远,即便离西安很近,想必离我也很远。
我并不懊悔自己没有努力追上她的步伐,事实上,即便我追上了,我和她也并非一个世界的人。在这些日子中,我早已接受了。
也许,在点开之前,我就已经放下了。
怎么说呢?相遇已经是全部的缘分了。
爱这个东西和咖啡一样,不爱喝的人、爱喝的人都明白咖啡是苦的,但有些人就是能对上口味。
王八看绿豆的事。
——
忙完升学宴的事,回到家也已经是下午了,我坐在椅子上,呆呆地看着睡了十几年的床。
父亲推门进来:
“我给你点的咖啡。”
他放在桌子上,退出去,带上了门。
一杯瑞幸的香草拿铁。
也许算不上苦水吧。
眼泪从眼角慢慢溢出。
我看着远处的楼房,一点点变黄、变黑,消失在我眼中。
我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凉掉了。
那天夜晚,回忆起了中岛敦的《李陵》。
心中的草原,
千万匹野马正在嘶鸣。
——
第二天清早,我去了一趟“芳”。
找不到了。
熟悉的地点,陌生的招牌。
似乎我扔掉的咖啡瓶还在旁边的垃圾桶里,但这里确实没有那家咖啡店了。
我转头,走向那条并不繁华的街道。
一切依旧,卷帘门封住了那被焚烧的地方,墙面经过修缮,但还是隐隐约约透露出黑色的痕迹。
此时的我,竟有些后悔没有踩踩那堆落叶。
好像一切都陌生了,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只有几个念旧的人讲着如同传说一般的故事,或发生过,或只是幻想。
——
我第一次长久地离开了这座几步临海,也不多雾,还盛产霾的城市。
19
大二上学期的一天下午,我正在寝室躺着,想着这样那样的事,突然间来了一个电话。
“杨先生您好……”
老板走了,律师打的电话。
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对我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老板临终给我安排这个电话的目的是什么。
我跟导员请了假,因为平时表现很好,他也并没有多问。
“是家里人吗?”
“是……是很重要的人。”
“去吧,节哀。”
我一个人坐上高铁,奔赴向故乡。
——
到站时,天黑的彻底,世界被笼罩于黑暗之中。
我坐在车站的椅子上,全无困意,看着秋日的薄雾和黎明缓缓出现。
“倒是个有意境的日子。”
天亮了,我去早餐铺吃了两个包子,打车去律师那里。
比较年轻的律师,但是办事很干练,手续什么很快办完。
回过神来,我已经站在老板墓前。
我手里的,是他几万的遗产,这时我才意识到,也许他并不富裕,或者说得病后并不富裕。
婚检时查出的疾病,怪不得……
我掏出在火车站买的一盒烟,抽出三根,打火机点上,放在墓前。
“活着的时候没抽,现在多少抽点吧。”
沉默了一会,我又抽出一根,塞在嘴里,笨拙的点燃。
第一次抽烟的感觉并不好,烟进入肺里,我狠狠的咳嗽了几下。
——
躺在宾馆里,包里是那张银行卡,还有一封信。
歪歪扭扭的字迹,似乎感受到了那种痛苦。
“许久不见,问君安好?
很感谢你能回来,说实话,在得知自己生病后,十分无助。活了几十年,经发现身边无一人可以依靠,最终也许会骨灰都无处安放。
但即便这样,我还是赶走了方姐,她没必要为了我而再浪费几年。她值得更好的生活,而不是跟我这样的垂死之人待在一起,于是,平时百依百顺的我,最终还是帮她做了决定,如此地离开,如此地分别。
最终还是要麻烦你,回来一趟。不知道我在你眼中是怎样,但在我眼中,你是我最后关头唯一可以相信的人了。
总之谢谢你,起码你会为我回来这么一趟,我把最后一点遗产都留给你了,不知道对你来说是好事坏事。
不过最后,我依旧是相信你的。
祝前程似锦。
张文远”
——
离开前,我去了一趟老板的出租屋,那条领带依旧挂在门口,崭新一般。
20
一生中再次遇到方姐,也是最后一次。
我依然三十岁了,十多年间,时光飞逝。
那时,正是我带女朋友第一次回老家过年。
大家都很开心,起码对彼此都算比较认可,初一拜了几个年我们就早早睡觉了,准备赶明早的飞机,去她家里。
总会有事不尽如人意,偏偏是那时,下起了大雪。
我们俩在机场,看着还未亮的天空中一团团白色落在跑道上。
延误了,得等到明天了。
她的心情自然不是很好,满脸的怨气。我知道,她也只是着急看到自己父母罢了,毕竟她也是第一次过年没回家。
“去玩会游戏?”我提议道。
“好吧。”她嘴撅的很高,不知是冻得还是生气,脸也红扑扑的。
我带她去了我熟悉的主机店,高中时候常和朋友来玩,这时再来竟没有倒闭,只是老板更老了一点。
玩胡闹厨房,她说我传菜太慢。
玩赛车游戏,她说我故意撞她。
玩……
“我渴了!”她打断进行了一半的火柴人乱斗。
“店里卖饮料的。”
“我要喝咖啡!”
“初二谁家咖啡店开业啊。我叫外卖?”
“我要喝现磨的。”
我知道她打的鬼主意,我们来的时候看到楼下有家手冲咖啡店。
我知道驳不过她,只好穿上大衣下楼。
寒风凛冽,我来到了那家“风拂咖啡”门口。
不知道为什么,让我想起了“雾岛咖啡”。
我推门进去,看到的一切都无比熟悉。
这不就是雾岛咖啡吗?
风格高度相似的装修,熟悉的木头味道。
“你好,请问要喝些什么?”
也是熟悉的声音。
“方姐?”
“你小子怎么也回来了?”
“过年么。”我看着已然苍老的方姐,过去的记忆一时间涌上来,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老张走了。”
“嗯。”
她回答的很快,似乎早已经预料我会说出这话。
“这是他留下的钱。”我把包深处的银行卡拿出来。
“捐了吧。”她的声音有点颤抖,但语气依旧平静。
我不敢看她的眼睛。
也许当时我进去了劝一下两个人,把话说开,他们会更幸福。
也许我高估自己了,可,万一呢?
“对不起。”
“这有什么对不起的?对了,喝什么咖啡?我请你。”
“两杯香草拿铁,打包,谢谢。”
她转身就去准备咖啡,我坐在窗边的位置,呆呆地望着窗外,恍惚间,仿佛回到了过去。
咖啡很快就准备好了,我把我的那杯当场喝掉,把纸币压到杯子下面。
正准备出门,看到门外我那心急如焚的女朋友已经追下来了。
“好家伙,自己先喝是吧,买个咖啡那么慢!”
她一把抢过咖啡,我无奈地笑笑:“这不是遇到熟人了么。”
她是学经管的,和我一个大学,但是比我小一届,大三时认识,慢慢相处,竟然过了这么多年,最后真的在一起了。我考研的时候还害怕我会不会把她丢下了。
回到主机店,我的小人已经被杀死几十回了。
“好可怕的女人……”
“你说什么?”说罢,就又把我杀了一次。
后记?
文章写完,自然需要一点说明或者解释。虽说读者的想象和补充本身也十分重要,不过要是对故事中的人物与其原型产生不好的误解就不好了。
写作过程中,我把我的灵魂切分成两半,一半是老板,一半是“我”。
我把感性更多分给了老板,理性则留给了“我”。但其实这么说有点过于绝对,当老板赶走方姐时,他是理性的;而“我”对那位女生的执念,对过往的犹豫也是“我”的感性。
说实话,我个人的内心中经常发生这种老板与“我”之间的对话,这种对话不仅是我创作此篇的灵感来源,也对我的生活有所启发。两个互不相同的人物生活在同一个大脑里,何尝不是一出好戏呢?于是我自己就常以旁观者的身份看他们,记录下他们的话语。
此篇中旁观者的角度,即是“我”与老板与方姐,甚至我与“我”之间都保持了距离,没有人的心扉是彻底敞开的,“我”也一样,只能从一些细微处的描写,比如语言、动作、神态之类的,才能看出这个人是怎样想的,他的一生是怎样的。当然,在一个局限的时空范围内,通过这些来推理人的一生是富有挑战性的,可以说是困难的。不过,作者也希望读者同样能够体会到这种独特的乐趣。
这种写作手法我是从村上春树先生的作品中学习到的,运用不是十分熟练,并且细节的刻画也并不深刻,并不丰富。在人物的塑造上——尤其是方姐——是不够准确,不够完善的。受限于技术原因,还请读者谅解。
说道方姐,前妻,那位女孩,以及最后的学妹,她们大多数是基于我对角色原型的日常观察,再加以艺术修改,至于名字以及和我的关系就不提了。
希望她们都有更好的人生,更好的未来,拥有自己真正的幸福。
真诚的感谢所有《咖啡》的读者,这篇相对于我其他作品确实有不小的进步,但是横向比较来看,依旧十分不完善,十分幼稚。作者是在高中时候创作,对人生、对人世接触尚浅,也许以后不会再写作这种作品了。因此,作为很可能是最后一个完整作品,每一行文字被读者的目光扫过,作者都会感到无比幸福。
再度感谢每一位读者,希望你们都能找到自己所爱,或者,多爱一爱自己。
空白非黑色
2023.12.12作
2024.8.29改
另提一件事,高考之后,我在离家不远的地方确实找到了这样一家咖啡店,不叫雾岛,我也只去过一次,但这种不期而遇,的确让人感到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