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空白非黑色 · 首发于个人网站

目录(共 20 章)
  1. 01
  2. 02
  3. 03
  4. 04
  5. 05
  6. 06
  7. 07
  8. 08
  9. 09
  10. 10
  11. 11
  12. 12
  13. 13
  14. 14
  15. 15
  16. 16
  17. 17
  18. 18
  19. 19
  20. 20

咖啡

空白非黑色

01

我喜欢喝咖啡,但这种天赋并非与生俱来。

我第一次喝咖啡是在六七岁的时候,全家人陪着患癌的爷爷去三亚旅游。在飞机上,我闻到了咖啡的香味,那味道勾着我的眼神——旁边的男乘客抿了一口咖啡,闭上眼睛,似乎有人给他做按摩一般享受。

“姐姐,我要一杯咖啡!”

是的,小时候的我嘴还是很甜的。

空姐的脸上带着标准的微笑,把一杯黑咖啡递了过来,轻轻放在桌板上。

年少的我充满了好奇,那是一种叶公好龙式的热情,大人们也会有,一般是在暗恋时,但即便与此对比,我依旧觉得我对咖啡的热情更甚。

“啊!”

又苦又烫,这是咖啡赤裸后给我留下完整的第一印象。

咖啡没有浪费,被母亲喝了。其他人都在睡觉,爷爷也靠在座椅上,紧闭着双眼,像是体内有什么东西正在熔化一般。

至于后来又怎么爱上咖啡,这我已经记不清了,不过我觉得背后必然有一些复杂的原因。就像是有人爱喝酒,有人爱抽烟,有人爱和女人搂搂抱抱一样,现在的科学似乎可以做出些许浅显朦胧的解释,说些什么咖啡因,多巴胺的东西,可问那些人为何每人喜爱的东西不同时,他们又要故弄玄虚,或支支吾吾地说到基因去了。

后来我明白了,生与活之间是有距离的,中间夹着什么东西,要用一些或苦涩或有害或既苦涩又有害的东西塞满,我选择了咖啡,有人选了烟,有人选了酒而已。

至于这距离是什么,为什么要填满,我想没人知道。

至少我不知道。

爷爷去世那晚,父亲在大门外抽了一宿的烟。

02

“花钱买苦水喝!”

父亲是这样评价我点的咖啡的。

自那以后,我很少点外卖到家里来喝咖啡了,最多趁他上班后喝杯速溶。

我并没有放弃,我周末经常去一家小咖啡店,那里的咖啡是老板现磨的,用豆算不上顶级,连高端也算不上,手艺也一般,不过还算便宜——当然,也只是对比而言,事实上,喝咖啡几乎是我零用钱的全部出口。

另提一嘴我很喜欢老板安静地磨碎咖啡豆时的声音,我的爱意似乎也要被融进去,最后再落入咖啡回到胃里。

最后进入马桶里。

其实想到最后都要进入马桶里,喝什么也许就无所谓了。

可是爱啊!这东西是讲不明白的啊!

——

在居民楼的一楼,门口有处小庭院,行道树的树荫直遮到门口的台阶上,院子里则是整齐的草,偶尔出现几朵花。

另提一句,院子里石头路上那些鹅卵石很好,踩起来很舒服。

再里面就是我常去的咖啡店——“雾岛咖啡”。

很遗憾,这里不临海,也不多雾,盛产的只有无穷无尽的霾。

很奇怪的,雾岛就出现在这里,像是很久以前就在这里,以至于它奇怪得理所应当。

老板是男的,身材很壮实,一年四季穿同样款式的白衬衫,衬衫下隐隐约约显出肌肉的痕迹,下身则是西裤加皮鞋,脸上的五官立体,留着男人都觉得性感的胡子。(也许这样性感的胡子是每个青春期男生的梦想吧)

总之,是个让男生看了也能一眼心动的中年帅大叔,像是某部电影的主角。

店内的装修也十分温馨,一切都是木质的,一切都是木质的,人进入其中仿佛是被各色的木板包裹住了,像个树屋。唯一的缺点可能就是太小了。

细小的地方也很用心,书籍,杯具的摆放等等,不多赘述。

总之,我成了这家店里周日上午的常客。

“喂,小子!喝点什么?”

这是老板和我说的第一句话。

03

“喂,小子!喝点什么?”

老板当时满脸笑意地趴在柜台上,眼角的鱼尾纹很是明显。这种自信的笑更加凸显男人的英俊,帅的太突然,以致于我连嫉妒心都来不及产生。

后来他告诉我,我是他周末的第一位顾客。

——

不怎么明显的地点把门店淹没在寂静之中,很少会有人来,我走进来完全是抱着试试看的心理。

我点了一杯焦糖玛奇朵——不是最好,但大概率也不会出错的选择。

我找了木头凳子坐下,拿出带的书来读。

咖啡豆正在碎裂着,我第一次亲眼看见手冲咖啡,之前都是去星巴克那种连锁店。

“听音乐吗?”老板抬头看了看我,额头上有些许抬头纹。

“好。”我回答道,等待着这位中年男人音乐品位方面的展示。

音乐舒缓地到来,缓慢的节拍撞在木板上,转过头又撞向另一块,像一瓶美酒在玻璃瓶中酝酿,自然的气息呼吁而出,灵魂在香气与节拍的涟漪中漾荡着。

咖啡来了,被装在精致的咖啡杯中,镶有金边,搅拌棒也是金色的,插入云彩般的拉花中。

味道算不上仙品,但这十几平的世界已然是仙境了。

04

我喝完咖啡后总会一直坐到中午,在一旁吃碗面,再以学习为名义回到家,装作累坏的模样。

有一天我喝完咖啡,照例读着书。

“小子,读的什么书?”老板过来,边收拾杯子边问。

我用食指放在正读的那一页,合上书展现出发旧的封面。

“《细雪》,谷崎润一郎的《细雪》。”

“唔,日本作家。”

“嗯。”

“你爱读书吗?”

冷不丁的问题让我一时间无法作答。我读的书不多,而且大多读的粗糙,但也总爱拿着一本书,这算是“爱”吗?

愣了几秒,我给出了一个暧昧不清的回答:

“算是吧。”

“我不爱读书,”他干脆地说,“我已经三四年没读过了。”

“为什么?”

“读书就要思考。”

我点点头:

“你讨厌思考?”

“算是吧,”他也点点头,“不思考者的幸福,有如一只不知晕船的猪。”

中岛敦在《悟净出世》中如是写到。

05

有一次周日睡了个懒觉,迷迷糊糊地起来,已经快十一点钟了。起来在阳台上伸了个懒腰,阳光毫不吝啬地照射到身体的每一寸肌肤,我似乎在融化。

在被晒成一滩软泥之前,我朦胧的脑海记起了某种香气。

咖啡,唔……

还要去吗?这是个值得思索的问题。

肉体总是先于心灵做出行动,等反应过来时,我已经快走到咖啡店门口了。

推开门,熟悉的门铃声响起。

老板用手拄着的忧愁的脸上浮现出惊喜的笑容。

“小子,怎么才来?”老板又笑了起来,和初见时一样。

“睡了个懒觉,一下子就到中午了。”我此时已经与老板蛮熟络的了,“怎么,没有我你还开不了张了不成?”

老板露出微笑:

“可不是。”

老板做了两杯咖啡,给自己做了一杯拿铁,在我对面坐下。

“我这儿啊,也就周末有几单,上午只有你常来,下午到也有几位老主顾,可就是太吵闹。”

“唉,不景气啊……”他如此说道。

“没考虑做做外卖啥的吗?照你这么说,你的生意净是亏钱了。”

老板喝了一口咖啡,无奈地摇摇头。

“钱不钱的无所谓。”

我不由得轻笑了一声,一个做生意的,竟说“钱无所谓”。

“你别笑,”他显然是注意到了我嘴角喷出的咖啡,“我开这店也就是打发打发时间,找几个好友聊聊天,把余生过好就是了。”

“不缺钱?”

“不缺钱。”

“啧~”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浓郁的香气在口中扩散,

“牛逼!”

“哼,有钱在这也没用,”他鼻子狠狠出了一股气,似乎对我的轻蔑多少有些不满,“钱买不了顾客,更买不了人心。”

“别啊,你每周免费送我一杯咖啡就能把我买下来了。”我打趣着。

“你丫做梦!”

说完我们两个都笑了起来,他浑厚的嗓音把我的声音包裹起来。

这天之后,我的咖啡就变成五折了,我也有零用钱干别的事了。

“和大人交朋友就是这样啊。”我回家的路上嘀咕着。

——

“你是要上半身还是下半身。”

“滚。”

06

生活已经被每周一次的咖啡腌制入味了,比上学还要理所当然的事,对我来说也就只有去那家咖啡店喝那杯咖啡了。

秋日已至,真想不到明年去外地上大学后这生活应该怎样过下去。

也许当时的我会说:

“咖啡?无关紧要的事。”

我不希望自己成为那种人,至少现在不想。

以后未必。

——

我喝咖啡已不用带书了,我和老板已经彻底成为好友了,边喝边聊上几句,评论下咖啡的火候,世界的局势……

有时忘付咖啡钱,下次补交时他就会摆摆手:

“得了吧,你可得了吧。”

我无可奈何地放下手机,我知道,我灵魂的一部分早已从木板的缝隙中扎下根来了,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就好像血管已经生长进入肿瘤里。

“那我们的血管里流淌的应该都是咖啡。”

老板听完这个比方后如此回应道。

“那可麻烦了。”

“为什么?”

“验血糖的医生应该会很困扰吧,忽高忽低的。”

浑厚的笑声从胡子中传来,壁橱上的杯子似乎也震动了几下。

“你们年轻人都讲这种笑话?”他强止住笑。

“不,”我配合地微笑了一下,嘴角露出几丝苦涩,“这应该叫做冷笑话。”

“确实很冷。”老板也忧伤地说。

他的身影似乎瘦小了些,他和我一样,像个病人。

两个病人的故事。

07

秋深了,昨晚一场大雨,把枯叶毫不留情地击落,湿润的叶板板正正地躺在马路上,人行道上,院子里,等太阳一晒,它们又卷曲起来,佝偻起叶脉。

诗人口中叫“落木”的东西,我却只看见了树死亡后的残肢,大自然是个变态的杀手,把生物从肉体到灵魂一一肢解后才作罢。

老板似乎不这样想,“却道天凉好个秋。”

——

我来时,老板正在打扫院子里的落叶,我也去帮了点忙。

落叶堆在角落里,也许会思考哪一阵风会再度将它洒向天空。

我面对落叶,想得出神。

“要踩就踩吧。”老板看着我的背影说到。

“踩什么?”

“落叶啊。”

“干什么?”

“小孩子不都爱这么干吗?”

“不不不,”我笑着摇摇头,“踩落叶的灵魂在于一片一片踩,这就像是薯片的与土豆块的区别。

“要求到还蛮多的。”老板转身进入屋子。

——

“你们上学都干什么?”老板举起法压壶仔细端详着。

“学习,扯皮,上课睡觉。”我扳着指头数着,“偶尔谈恋爱。”

“和我们当时差不多么。”

“你不懂,现在上学可没意思多了。”

“这话说的,我们上学要是有意思还逃什么学。”

我喝口咖啡,表示对话题的终结。

再熟悉的忘年交也都会有代沟,无法避免的事。

“那你谈恋爱了吗?”

“失败了。”

“分手了?”

“屁!”我把杯子放下,“特么表白就没成功。”

“为啥啊?”

“因为她几乎不认识我。”

“你小子拣了个陌生人表白?”老板疑惑地皱起了眉毛,皱纹构筑出一个诡异的符号。

“我喜欢她一年多了。”

“一句话没说过?”

“没说过。”

“牛逼。”

“我是不是有病?

“何止,还特么犯贱,那怎么可能成功么。”

“切,我都能来你这喝咖啡,有什么不可能的。”

“我的咖啡不好喝?”

“屁!”我又一次爆了粗口,“我特么哪点不行?”

老板被逗笑了,我却不由得更恼怒了些。

一口气沉了下去,吸了一大口咖啡的香气。

“王八看绿豆的事。”我嘀咕着。

老板背着我在水槽旁边洗杯子,没听见。

“真特么**!”我吼了一声,把老板吓了一跳。

骂的是什么啊?不是她,不是老板,不是咖啡……

骂的是什么啊,特么的。

08

“为什么叫‘雾岛咖啡’啊?”我摆弄着桌子上的插花。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想叫就叫咯。”

“我的意思是,”我轻咳了两声,“像这种东西哪怕是灵光一现,归根到底也是有原因的吧。”

“你觉得呢?”

“是‘悟道’的谐音吗?”

“我倒没想那么多,不过这么说倒是蛮有禅意的。”

他把咖啡端过来,接着补充道:

“我前妻很喜欢这个词。”

“哦?离过婚的男人可是很有韵味的呢。”

老板不顾我的冒犯,接着说下去:“她说希望以后有钱了,能去一个被雾笼罩的海岛,这样她的世界就不再有——”

“不再有边界了。”

“唔,”他并不对我的补充有所惊讶,只是淡淡的肯定,“怎么,很有诗意吧?”

“确实如此,但是抱着这个理想生活,恐怕会……”

“我没能让她达成理想,她的生命因为我戛然而止了。”喝过咖啡的他吐出一口气,有酸涩的味道。

我没吱声,因为我确实不会以某种方式来面对这种沉重的话题,只好看向门外的落叶堆——秋风正在无情地一片片剥夺走它的生命。

“我喝多了,让他开车接我。那天晚上雾很大,吸口气连肺都会变得冰冷。”他深吸一口气,似乎重新回到了那个夜晚,“一个醉驾的畜生肇事逃逸,她和她肚里三个月大的孩子一同死了。”

我们这里一般不说死,说是“走了”,可走了就是死了,小时候我常对这种说法表示不解,可那天真的听到“死了”这个词时,心里不免的一紧。

沉默着,只有两个人呼吸的声音,一种无形的雾弥漫着,让人张不开口来。

“那个畜生最后怎样了?”我低声问,声音低沉得可怕,不像是我说出的。

“掉到河里淹死了,三天后我看到了他的尸体,在下游的河岸,发胀,发臭,腐烂,像一套胶皮。”

那着实是个恶心的画面。

“我到现场时已经是事故的第二天凌晨,警察来到饭店门口,接我到现场,雾散了一些,地上结满了霜,只有蔓延的血液变成黑色。”

说出这些话的他很平静,目光中有不可侵犯的柔软,可见他已经把这一切在心中咀嚼千万遍了,讲给我的,已经是反刍出来的草料——简短而干脆。

他说他自那以后就把酒戒了,也不再读书了。

他说他真特么是个混蛋。

他还说

爱雾的人死在雾里,爱酒的人被酒撕碎。

果然,每个人都不具有与生俱来的爱喝咖啡的天赋。

老板洗着杯子,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那天晚上的路上,像是撒满了盐。”

09

我把用零用钱买来的波洛领带送给他,天气冷了,他又穿上了一件西服外套。

“送我的,小子?”他一高兴就叫我小子,他正摆弄着胸前的领带。

“嗯?还算合适?”

“嗯,还得是你小子。”说着老板便笑了起来,领带上的金属随着他胸部的起伏把吊灯的光反射得一闪一闪的。

也没有很合适。我的心里是这样想的,也露出了微笑。

一个领带让这位“不差钱”的老板笑成这样,真是奇怪。

——

“小子,来尝尝。”

我来时,桌面上已经放有一块蛋糕,我用叉子切下来一小块,放入口中。凉凉的一块在口中被唾液融化掉,浓郁的抹茶味道散发开来。 “嗯,很不错。自己做的?”

“嗯”老板满意地点点头。

“这下下午饭也可以在这儿吃了。”我露出满意的笑容,又吃了一块蛋糕。

“你小子。”他也高兴地笑起来。

欢快的笑声在小店里荡漾,和音乐的节拍奇妙地相合。

——

周日陪母亲出去买东西,路过了一家瑞幸咖啡,香气从现代化的店里流淌出来。

“不买一杯吗?”母亲贴心地问道。

我本来已经打开手机上的软件,准备下单了。

“算了吧。”

我关掉屏幕,拎起大包小包又走下去。

“我给你转钱。”

哪里是钱的问题。

微信里两条未读消息。

一条是老板得知我今天不来,说的“好吧”,

至于另一条,没什么。

是一个月前我给那个女生发的晚安,她回复的“嗯”。

我没舍得打开。

10

两个男人都心淡如水,需要一笔浓墨。

冯唐说过:“女人要么像玉,可以盘;要么像书,可以读。”

周日的店里,从此多了本书。

——

我推门进入店里,竟有一位顾客,还是女顾客。

老板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惊人地读起书来。

生活变化得比梦还快,至少我从未梦到这种场景。

“哟,来了。”老板的声音也柔和了些许。

手中的书是《山月记》。

“嗯。”

“老样子?”

“嗯。”

“坐吧。”

“好。”

我坐到另一张桌子边上,偷偷观察着这位女顾客。

年纪和老板差不多,一头黑色披肩发,毛衣里有件衬衫,下身是卡其色的长裤,白色运动鞋。

重新看向她的脸时,我已经在和她四目相对了。

“小伙子,多大了?”

“十八。”

“年轻真好,”她喝了一口咖啡,好像是美式,“不过我这个年纪已经拨动不了十八岁少年的心了。”

“那可未必。”老板一脸坏笑地看着我。

“四十岁的大叔应该更有吸引力吧。”

那女人笑了起来。

“我说你们两个,哈哈哈。”

“让我猜猜你的年龄吧,”我笑了笑说道,“二十八?”

“嘴这么甜可是要招蚂蚁的。”女人又笑了起来。

老板端来咖啡,笑着说:

“这么会说话,那应该有女朋友了吧。”

“哎哟!”

咖啡店里的笑声如此欢快,在我的印象里,似乎是第一次。

“我说你们……”女人止不住地笑。

——

女人喝完咖啡就走了,把钱压在杯子底下。

“没什么想法?”我半开玩笑地说。

老板收拾好杯子,把那几张泛黄的纸币拿在手中久久地看着。

“这年头还有人用纸币。”

11

天气愈发冷了,枯草和落叶一同冻在土壤上。

店里愈发热闹了,咖啡的香气与三人的笑声渗透入木板中。

老板和那女人也熟悉了,现在我们三个都坐在同一个桌旁。

话题也自然而然地转变了,变得轻松,变得浪漫。

像是从一个梦境到了另一个梦境。

两人似乎已经在一起了,生发出独属于伴侣之间的默契。

——

“你们俩,”我放下杯子,咖啡上荡起了淡淡的波纹,“是不是已经在一起了?”

“呃……”

“是。”女人的回答干脆利落。

“啊?那我只好放弃希望了。”我摇摇头笑着。

“小方已经同意了,我们打算明年开春结婚。”

“这才知道小姐贵姓,多有失敬。”我做作地说。

“什么小姐,应该叫方姨吧。”

女人打了老板大臂一下,他有些摸不到头脑。

“方姐~”

“对啦!”方姐笑了起来,一如初见那日。

12

普罗米修斯给人类带来了火,让人们烹饪、取暖、照明,人们却用它来焚烧,纵火,吸烟。

这句话不是引用,是我自己的文字。

——

我说过,自然是个变态,肢解一切——

包括希望。

冬日的烈火呵,何时熄灭。

——

周日走在街上,飘着细雪,一男一女的身影站在警戒线前。

是老板和方姐。

他们都叼着烟,黄色的警戒线像是伤疤,在空中交错着束缚。

我该如何描述,这灰烬。

黑白灰交织着,泼洒向四周,混浊地被搅动、被涂布。

“前天晚上烧的。”老板盯着破损的门框。

“他知道你今天也会来。”方姐盯着墙上的黑色痕迹。

我盯着招牌,“雾岛”已经脱落,黑色的痕迹标显着旧日的轮廓。

那日晚上,我的确听到了消防车的警笛声,很远,似乎与我无关。

可是真的很近,近到眼前,消失的过去。

“那天我听见——”我低声说。

“为没有三只眼睛而悲伤是愚蠢的。”

老板说出这句话后,身子似乎瘦小了些。

同样是清冷,这个可悲的男人也未能留住第二个雾岛。

——

自那以后,我常梦到那个场景:细雪、房屋、两人。

梦越做越清晰,似乎在脑海中清洗了一遍遍,把杂质都抹去了,直到,直到只剩下那片被埋没的世界。

再之后,有一天早上起来,回味梦中的场景。

那细雪越发像雾。

凝结在冰中的烧焦的木板,也越发像一座岛屿。

而老板和方姐,则一遍遍地把烟里最肮脏的部分吸进去,再吐出来,像是两根烟囱,身子锈死在地面上,沉默着吐出一口口白色的雾。

13

初一,拜年回家后,躺在床上,给老板打了个电话。

“喂,哪位?”老板的声音中透露出藏不住的疲惫。

“过年好呗。”

“哟呵,雅兴啊!过年好,过年好——小方,你去把鞭炮铺开!”

“喝,放鞭炮呢。”

方姐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老张,这鞭怎么点不——”

噼里啪啦的声音传来,把一切声音都淹没了。我转头看向窗外,烟花一个个升起,铺满了整个夜幕。在这夜幕下,他们此时也在某个角落放着鞭炮。

声音停了,老板喜悦的声音传来。

“对了,我们新店明天开业,我一会给你发定位。”

电话断了。

我打开窗户,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再把它呼出来,层层的雾在眼前停留了些许时间。

“也许新生活就要开始了。”我这样想着。

“要是有根烟就好了。”

我又吸了一口气,又吐出雾来。

我似乎担心的不再是自己的成绩单,而是某些,某些……

楼下的鞭炮又噼里啪啦地响起来。

14

初二,我去了一趟老板的新店,换到了一个繁华一点的街道上。

哦,对了,名字叫做

“芳”。

呵。

——

“老板?”

我推开门,看着新店里的装修,现代化了许多,更像是一家现代的商店了(这么说似乎也不不对,不过对比过去大概是这样的印象)。

少了很多东西,自然那种独特的韵味消失了。

墙上已经没有容我扎根的木板了。

“嘿!”老板走出来,满脸笑容,身上穿着毛衣,“小子你来啦。”

我想张开双臂抱他一下,最后只是用诡异的姿势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容易啊。”

“是啊,不容易啊……”

“这店新装修的?”

“把原来的装修改了改,没那重新装修的精力了。”老板额头有汗,笑了笑。

我环顾四周,似乎是想要寻找什么。

“方姐呢?”

“啊,她晚些来,我先来这边收拾收拾。”

“你们俩,什么时候结婚啊?”

“唔,到时候再说吧,”老板的眼神躲避着,“喝杯咖啡吗?”

“不了。”我看向老板好似被灼伤的眼睛,展现出无限的宁静,“站一脚就走了,家里还有不少事呢。”

“啊,啊,这样啊。”老板似乎恍然大悟一样,夸张的动作后隐藏的是什么?

总之,站在我眼前的这个男人,已然让我感到陌生了。

——

我踢开门口的一团积雪,漏出被冻在泥土表面的枯叶。

死亡的岛屿,是否已逝。

15

无论如何,周末又能来喝咖啡了,这总是好的。

——

“芳”的生意要比“雾岛”好上不少。据老板说,就连工作日的下午都能卖出好几杯,店里老板和方姐总是忙得团团转。

“那不错啊,起码是正收入了。”我应和着。

“是,你方姐让我别那么任性了,钱得多攒点,防老防病么。”

“有道理的。”我点点头。

方姐推门而进,睡眼惺忪。

“哟,你来啦。”方姐伸了个懒腰。

“正好,让方姐陪你一下,我先出去办点事。”

“大老板现在可真是忙啊,来个顾客都得车轮战。”我无奈地笑笑。

“怎么,对我还无话可说了?”方姐笑着问我。

“不敢不敢。”

“那就是不敢说咯。”

“您可就放过我吧。”

方姐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我,眼神直直的。

“方姐不来一杯吗?相比以前,老板的手艺可是精进了不少啊。”

“得了吧,天天闻这个味都要闻腻了。”

“对了,你和老板的婚事怎么样了?”

“你可别提了,”方姐满脸的怨气显露出来,“我一和他提这事,他就一点也不耐烦。哪里是结婚,都快变成逼婚了。”

“可能是开新店顾客多了压力大吧,倒也正常。”

不知道为什么,一句简单的安慰的话,竟让“雾岛”这个词反复在脑海中出现,方姐也似乎在沉思着什么,大家沉默着,构筑出不约而同的默契。

我看向门外的老板,他手夹着根烟,举着电话似乎在说些什么,面色凝重。

“他刚才还跟我说要省省钱呢。”

“是吗?还挺自觉的。”

我察觉出了什么,并没多说。方姐举起我的咖啡,一饮而尽。

16

“小子,你喜欢的那个女孩怎么样了?”老板冷不丁地问正在看书的我。

“咋能不能不哪壶不开提哪壶?”

“你不都快毕业了么,一点想法没有?”

我喝下一大口香草拿铁,今天的咖啡不是很苦,但是很香。

“还能咋办?”

老板不说话,看着自己粗糙的双手。

“过去就过去吧,早晚有一天,把她忘了,再找个新的,日子不都这么过么。”我说。

“你这话里有话啊。”

“要么独守过去,要么面对未来。方姐和我说了,你要是真放不下你也别祸害了人家!不上不下你想干嘛?”我把书扣在桌面上,气愤地喊起来。

“不是你想的那样。”老板低着头说。

很难想象我当时是以何种情绪来训斥老板的,也许只是觉得这个中年男人过于窝囊了。每当我回忆起这件事时,我的内心就无比痛苦,像是被木刺扎入心脏。

方姐推门进来。

“他方姐,你可帮帮这孩子支支招吧,别毕业了连恋爱都没谈上呢。”老板挤出一丝笑容,转身走向后厨。

“哦,是么?”方姐疲惫地说,也进了后厨。

我当如何,自觉多余的我,拿起书,推开门走了。

17

春天来的似乎比以往要早一些,百日誓师很快就要到了,这次来是和他们道别的,以后可能没有时间再来了。

走到门口,隔着玻璃门,看到老板和方姐两人隔着柜台比比划划,像在吵架。

我不善于应对这种事,这点上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我把脖颈往衣服内缩了缩,去隔壁的便利店,买了一瓶热的costa咖啡,一个人坐在路旁的长椅上,自饮自酌了起来。

桃花,梨花都还在花苞里,有种久别重逢的亲切感。

可一想到落花,又不免得有几分悲伤。

“既然如此,何必呢?”

我问花苞,喝了一口热咖啡。

——

过了一会,身后传来玻璃门被打开的声音。

我没有回头。

脚步声急促地奔向远方。

我没有回头。

没有第二个脚步声传来。

他没有追上来,像过去一样,像落花一样。

我起身了,静静地离开了。

我始终也没有回头。

“小子?”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有些疲惫,不免还有些惊讶。

“要高考了,我就来看看。”

甩下这句话的我,

依旧没有回头。

我知道他不会追我,

我们都是过客罢了。

对过去越留恋,对未来越迷茫。

18

生活真正忙起来的时候,一转眼就会过去。刚穿上短袖校服,整个高中生活就开始远离我了。

这一年来,我并没有怎么努力,看看小说,睡睡觉,写写小说,生活似乎被这些对别人来说毫无意义的事情堆砌满了,只有在缝隙中会插入写写作业,听听课这样。

这是不正确的,但我本身就不是个正确的人,所以似乎也无伤大雅。

努力不会背叛自己,即便是失败也可以作为慰藉来满足一个人的心理。但像我这种背叛努力的人,自然也就只好接受最终的结果。

西电的计算机,也算是万幸了。我并不悲伤,并不喜悦。

生活还是那样,只留着我呆呆地看着手机。

我把每一条祝福消息一一点开,最后的最后,是那句“嗯”。

我点开了,似乎这样就能放下。

她去了哪里我不知道,但肯定离西安很远,即便离西安很近,想必离我也很远。

我并不懊悔自己没有努力追上她的步伐,事实上,即便我追上了,我和她也并非一个世界的人。在这些日子中,我早已接受了。

也许,在点开之前,我就已经放下了。

怎么说呢?相遇已经是全部的缘分了。

爱这个东西和咖啡一样,不爱喝的人、爱喝的人都明白咖啡是苦的,但有些人就是能对上口味。

王八看绿豆的事。

——

忙完升学宴的事,回到家也已经是下午了,我坐在椅子上,呆呆地看着睡了十几年的床。

父亲推门进来:

“我给你点的咖啡。”

他放在桌子上,退出去,带上了门。

一杯瑞幸的香草拿铁。

也许算不上苦水吧。

眼泪从眼角慢慢溢出。

我看着远处的楼房,一点点变黄、变黑,消失在我眼中。

我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凉掉了。

那天夜晚,回忆起了中岛敦的《李陵》。

心中的草原,

千万匹野马正在嘶鸣。

——

第二天清早,我去了一趟“芳”。

找不到了。

熟悉的地点,陌生的招牌。

似乎我扔掉的咖啡瓶还在旁边的垃圾桶里,但这里确实没有那家咖啡店了。

我转头,走向那条并不繁华的街道。

一切依旧,卷帘门封住了那被焚烧的地方,墙面经过修缮,但还是隐隐约约透露出黑色的痕迹。

此时的我,竟有些后悔没有踩踩那堆落叶。

好像一切都陌生了,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只有几个念旧的人讲着如同传说一般的故事,或发生过,或只是幻想。

——

我第一次长久地离开了这座几步临海,也不多雾,还盛产霾的城市。

19

大二上学期的一天下午,我正在寝室躺着,想着这样那样的事,突然间来了一个电话。

“杨先生您好……”

老板走了,律师打的电话。

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对我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老板临终给我安排这个电话的目的是什么。

我跟导员请了假,因为平时表现很好,他也并没有多问。

“是家里人吗?”

“是……是很重要的人。”

“去吧,节哀。”

我一个人坐上高铁,奔赴向故乡。

——

到站时,天黑的彻底,世界被笼罩于黑暗之中。

我坐在车站的椅子上,全无困意,看着秋日的薄雾和黎明缓缓出现。

“倒是个有意境的日子。”

天亮了,我去早餐铺吃了两个包子,打车去律师那里。

比较年轻的律师,但是办事很干练,手续什么很快办完。

回过神来,我已经站在老板墓前。

我手里的,是他几万的遗产,这时我才意识到,也许他并不富裕,或者说得病后并不富裕。

婚检时查出的疾病,怪不得……

我掏出在火车站买的一盒烟,抽出三根,打火机点上,放在墓前。

“活着的时候没抽,现在多少抽点吧。”

沉默了一会,我又抽出一根,塞在嘴里,笨拙的点燃。

第一次抽烟的感觉并不好,烟进入肺里,我狠狠的咳嗽了几下。

——

躺在宾馆里,包里是那张银行卡,还有一封信。

歪歪扭扭的字迹,似乎感受到了那种痛苦。

“许久不见,问君安好?

很感谢你能回来,说实话,在得知自己生病后,十分无助。活了几十年,经发现身边无一人可以依靠,最终也许会骨灰都无处安放。

但即便这样,我还是赶走了方姐,她没必要为了我而再浪费几年。她值得更好的生活,而不是跟我这样的垂死之人待在一起,于是,平时百依百顺的我,最终还是帮她做了决定,如此地离开,如此地分别。

最终还是要麻烦你,回来一趟。不知道我在你眼中是怎样,但在我眼中,你是我最后关头唯一可以相信的人了。

总之谢谢你,起码你会为我回来这么一趟,我把最后一点遗产都留给你了,不知道对你来说是好事坏事。

不过最后,我依旧是相信你的。

祝前程似锦。

张文远”

——

离开前,我去了一趟老板的出租屋,那条领带依旧挂在门口,崭新一般。

20

一生中再次遇到方姐,也是最后一次。

我依然三十岁了,十多年间,时光飞逝。

那时,正是我带女朋友第一次回老家过年。

大家都很开心,起码对彼此都算比较认可,初一拜了几个年我们就早早睡觉了,准备赶明早的飞机,去她家里。

总会有事不尽如人意,偏偏是那时,下起了大雪。

我们俩在机场,看着还未亮的天空中一团团白色落在跑道上。

延误了,得等到明天了。

她的心情自然不是很好,满脸的怨气。我知道,她也只是着急看到自己父母罢了,毕竟她也是第一次过年没回家。

“去玩会游戏?”我提议道。

“好吧。”她嘴撅的很高,不知是冻得还是生气,脸也红扑扑的。

我带她去了我熟悉的主机店,高中时候常和朋友来玩,这时再来竟没有倒闭,只是老板更老了一点。

玩胡闹厨房,她说我传菜太慢。

玩赛车游戏,她说我故意撞她。

玩……

“我渴了!”她打断进行了一半的火柴人乱斗。

“店里卖饮料的。”

“我要喝咖啡!”

“初二谁家咖啡店开业啊。我叫外卖?”

“我要喝现磨的。”

我知道她打的鬼主意,我们来的时候看到楼下有家手冲咖啡店。

我知道驳不过她,只好穿上大衣下楼。

寒风凛冽,我来到了那家“风拂咖啡”门口。

不知道为什么,让我想起了“雾岛咖啡”。

我推门进去,看到的一切都无比熟悉。

这不就是雾岛咖啡吗?

风格高度相似的装修,熟悉的木头味道。

“你好,请问要喝些什么?”

也是熟悉的声音。

“方姐?”

“你小子怎么也回来了?”

“过年么。”我看着已然苍老的方姐,过去的记忆一时间涌上来,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老张走了。”

“嗯。”

她回答的很快,似乎早已经预料我会说出这话。

“这是他留下的钱。”我把包深处的银行卡拿出来。

“捐了吧。”她的声音有点颤抖,但语气依旧平静。

我不敢看她的眼睛。

也许当时我进去了劝一下两个人,把话说开,他们会更幸福。

也许我高估自己了,可,万一呢?

“对不起。”

“这有什么对不起的?对了,喝什么咖啡?我请你。”

“两杯香草拿铁,打包,谢谢。”

她转身就去准备咖啡,我坐在窗边的位置,呆呆地望着窗外,恍惚间,仿佛回到了过去。

咖啡很快就准备好了,我把我的那杯当场喝掉,把纸币压到杯子下面。

正准备出门,看到门外我那心急如焚的女朋友已经追下来了。

“好家伙,自己先喝是吧,买个咖啡那么慢!”

她一把抢过咖啡,我无奈地笑笑:“这不是遇到熟人了么。”

她是学经管的,和我一个大学,但是比我小一届,大三时认识,慢慢相处,竟然过了这么多年,最后真的在一起了。我考研的时候还害怕我会不会把她丢下了。

回到主机店,我的小人已经被杀死几十回了。

“好可怕的女人……”

“你说什么?”说罢,就又把我杀了一次。

后记?

文章写完,自然需要一点说明或者解释。虽说读者的想象和补充本身也十分重要,不过要是对故事中的人物与其原型产生不好的误解就不好了。

写作过程中,我把我的灵魂切分成两半,一半是老板,一半是“我”。

我把感性更多分给了老板,理性则留给了“我”。但其实这么说有点过于绝对,当老板赶走方姐时,他是理性的;而“我”对那位女生的执念,对过往的犹豫也是“我”的感性。

说实话,我个人的内心中经常发生这种老板与“我”之间的对话,这种对话不仅是我创作此篇的灵感来源,也对我的生活有所启发。两个互不相同的人物生活在同一个大脑里,何尝不是一出好戏呢?于是我自己就常以旁观者的身份看他们,记录下他们的话语。

此篇中旁观者的角度,即是“我”与老板与方姐,甚至我与“我”之间都保持了距离,没有人的心扉是彻底敞开的,“我”也一样,只能从一些细微处的描写,比如语言、动作、神态之类的,才能看出这个人是怎样想的,他的一生是怎样的。当然,在一个局限的时空范围内,通过这些来推理人的一生是富有挑战性的,可以说是困难的。不过,作者也希望读者同样能够体会到这种独特的乐趣。

这种写作手法我是从村上春树先生的作品中学习到的,运用不是十分熟练,并且细节的刻画也并不深刻,并不丰富。在人物的塑造上——尤其是方姐——是不够准确,不够完善的。受限于技术原因,还请读者谅解。

说道方姐,前妻,那位女孩,以及最后的学妹,她们大多数是基于我对角色原型的日常观察,再加以艺术修改,至于名字以及和我的关系就不提了。

希望她们都有更好的人生,更好的未来,拥有自己真正的幸福。

真诚的感谢所有《咖啡》的读者,这篇相对于我其他作品确实有不小的进步,但是横向比较来看,依旧十分不完善,十分幼稚。作者是在高中时候创作,对人生、对人世接触尚浅,也许以后不会再写作这种作品了。因此,作为很可能是最后一个完整作品,每一行文字被读者的目光扫过,作者都会感到无比幸福。

再度感谢每一位读者,希望你们都能找到自己所爱,或者,多爱一爱自己。

空白非黑色

2023.12.12作

2024.8.29改

另提一件事,高考之后,我在离家不远的地方确实找到了这样一家咖啡店,不叫雾岛,我也只去过一次,但这种不期而遇,的确让人感到幸福。